裂缝
”沛公抓着张良的手臂,目光紧紧地锁住了他,片刻都不想离开,“先生是嫌我们出生市井、举止粗陋,对您失了礼数,还是嫌我们兵少将寡,不通谋略,不足以成就一番功业?”
“沛公豪气干云,胸怀大志,手中强将众多,自能开出一片天地,然良平生所愿,魂牵梦萦,唯有灭秦与复韩。如今听闻有六国后人筹备复国之事,良亦身为六国后裔,心之所向,九死无悔。”
“我刘季从不强人所难,既然先生下定了决心,就放手去做吧。先生帮我借兵,我无以回报,只先感怀在心,愿先生如愿了。”沛公长叹一声,心中纵有千般不舍,终是成全。
张良不久前才问过司念:“我有一件一直很想做的事,对我们来说都会很辛苦。”
“是复韩吧。”
“对。”
人非草木,谁能不念旧情?换作以前,司念一定会说他莽撞,让他不要去拼命,去犯险。
司念还记得他们为了刺秦的事情吵过一架,那是她太心急他的安危。她现在想来,毕竟自己知道得多些,以后人的眼光来看待前人的事情,总是会更全面和理智。
有的事情他早晚会明白的。可若他现在不去做,将来心中必会带着些遗憾,总会认为自己没有尽力去试一试,无论实际上结果如何。
于是司念说道:“那你就去吧,我跟着你。”
张良道:“过些天沛公那边,我会跟他说。”
“好。那我先休息了。”司念盘膝坐下,闭目运气。
张良不再打搅她,在一旁看着地形图沉思。
这地图是张良闲来无事借来看的,也不知道刘季是从哪里弄来的,说不定只是他们一伙人的回忆版,就靠这乱糟糟的地图这仗能打赢才叫奇怪。张良在地图上改了几笔,算是留给沛公的礼物。
一过了睡点,张良清醒得厉害,合上地图后用手支着头深深凝视着司念。
她吃了很久的药,用她师父教的内功调理了很久,也只是稍稍好了一些而已。她的脉象凌乱,甚至连不通医术的张良,也能搭得出来。
曾经六国的后人,如今趁着陈胜吴广起义纷纷复国。张良也考虑过很久,想到自嬴政一统,现在即便复国,将来天下未必不会出现诸侯纷争的局面,最后天下未必不会归于一人之手,此时复国未必就是明智之举。他还想到拥立新王,行军跋涉,在各诸侯国之间周旋……这对于司念来说也太辛苦了些。
况且,司念在沛公这里可以做个军医,不必亲眼见到太多杀伐与血腥,要是到了韩国……攻城掠地,创造战机,难免要她主动去杀人。
她和他不一样。让她主动去杀人,她做不到。
他想算了,却有些不甘心。
他想到自己的忘年好友韩非……若上天能再借韩非三十年,也许脚下就是韩国繁华的万里江山。
就这样,他告诉司念,他有一件非常想做的事,也没说是什么事。
他以为,如果她能猜出来是什么事,就一定知道结果,如果她知道结果,就一定会阻止他——就像她之前说“如果我知道你要去刺秦,就一定会阻止你”一样。
从此他便会打消这个念头。
可她全然没有阻止。
张良心中如波涛翻涌,一丝温热的雾气笼上眼眶。他眨了眨他乌黑发亮的眼睛,抬头仰望窗外深邃的夜空,将那些感动、柔情、忧心融在满目星河里。
“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后面数月,张良帮助韩王成攻打城池,费尽心思,可惜韩王成总是犹豫不决,错失良机,就连已经攻下的地方都守不住。
沛公攻打杨熊受挫,恰逢张良带兵在附近。本来已经收拾好准备跑路的沛公,忽地又听说自己赢了,真是又讶异又茫然,抬头看见从帐外走来一人,不是张良又是谁?
“沛公,别来无恙?”张良黑衣黑甲,还带着些刚下战场的冷冽。若不是他身着盔甲,边上还沾着血迹,光看见他嘴边浅淡的笑意,真会让人以为他是才从山间饮茶归来的居士。
“啊呀!原来是子房!幸好有你啊,不然我肯定要脑袋搬家了!”沛公一番嘘寒问暖,热情地像个火炉。
张良很客套地说道:“沛公吉人天相,总能化险为夷。”
“这么久不见,我可真的很想你,特别是每次打败仗的时候总是想,我这边能打仗的勇士有很多,可他们只会攻城,现在就缺一个能出谋划策的谋士,子房能否助我一臂之力?”沛公在张良面前很努力地不说出自己惯说的粗鄙之语,十分情真意切、尊重有加。
张良心里苦笑两声:我其实没帮上你什么忙,你却对我如此敬重。像你这样的人,怎么会有人不想追随呢,可是我有我的使命。
张良于是道:“我现在已经是韩王的谋士,一臣总不能事二主。”
沛公诚恳道:“啊,这好办,我这几天就去跟韩王说,把你借给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