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春
春儿垂着头,瑟瑟发抖地站在人伢子身后。
她身旁紧挨着一提溜半大的小姑娘,个个都破衣烂衫、面黄肌瘦的,惶恐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人伢子粗哑的声音响起,春儿吓得浑身一激灵,想到一路走来挨过的打,她不禁把头埋得更低了,十根指头都被她绞成了麻花。
“我说张家娘子,咱拉来的可都是顶好的丫头,你还有什么不满的?”人伢子耗了半天,却连一个丫头也没卖出去,脾气便有些不大好,顺带连语气都冷了下来。
他口中的张家娘子却不恼,仍笑吟吟地说道:“确实都是顶好的丫头,只是我们家不需要这样的呀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小姑娘们的脚:“你瞧瞧,脚裹得这么小,还能干活么?”
人伢子一听,一拍大腿道:“嗨,你怎么不早说!枉我在这儿费了半天口舌。你不就想要个脚大的么,来来来,这个就是。”
说着一把把春儿拽了出来。
他手劲极大,春儿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。
“张家娘子,你可看好喽,天足!保证不影响干活。”人伢子急切地撩起春儿的裤管。
春儿的鞋早跑丢了,一双巴掌大的脚瘦得只剩皮包骨,上头还裹着层脏兮兮的黄泥巴,没有泥巴的地方则露着几道血痕,是赤脚走路的时候被尖东西割的。
的确是天足。
赵萦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行,就她了。”
人伢子如释重负,长长地舒了口气:“张家娘子,你往后想要什么一定要提前说明白,不然多耽误事儿啊。”
“这可不能怪我,谁让你把她藏到身后的。”赵萦打着蒲扇笑道“你早点把她亮出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。”
“谁能想到你们家好这口啊。”人伢子冤死了“别人买丫头巴不得脚越小越好,怎么到你家就反过来了。”
赵萦拿蒲扇遮住下半张脸,笑得眉眼弯弯:“我们家与众不同呗。”
人伢子急着做买卖,没功夫跟她闲扯,钱一到手立刻带人开溜,只剩下春儿孤零零地站着,不知所措极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,哪里人,多大啦?”赵萦问她。
春儿瑟缩一下,小声答道:“回夫人话,我叫春儿,是漷县人,今年7岁了。”
“漷县?是北直隶的漷县么?”赵萦微感讶异,摇扇子的手都停了“离江陵可不近呐,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春儿默不作声。
“罢了罢了,想必又是一桩辛酸事。”赵萦止住了话头,招招手叫她走近些。
春儿乖乖地走到她跟前。
赵萦朝她伸出了手,春儿以为是要打她,吓得闭紧了眼睛。
不能躲,躲了打得更重。
没想到这只手只是轻轻替她擦了擦脸,然后抚上了她毛蓬蓬的头顶。
“是个俊俏丫头。”赵萦叹道“知道买你来是做什么的么?”
“知道,买来干活的。”春儿认真地答道。
赵萦笑了,爱怜地摸着掌心底下乱糟糟的头发:“我给你烧盆热水,你洗干净了再来找我,我告诉你该做什么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“可别给我叫夫人了,我不过是个穷秀才的娘子罢了,算哪门子的夫人。”赵萦拉着春儿的手进门“我的大儿子比你大五岁,等他放学回来叫你见见,看看喜欢不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什么春儿就应什么,不管听得懂还是听不懂。
赵萦给她烧了水,还帮她搓了澡,把她拾辍干净了才给她套上一身宝蓝色直缀。
“我家没闺女,这是我小儿子的衣服,你将就着穿吧。”赵萦扔给春儿一块棉巾叫她擦头发。
春儿边擦头发边偷偷吸了吸鼻子,把即将涌到眼眶边的泪珠子生生憋了回去。
她被爹娘卖了一个多月了,还是头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。人伢子动不动就骂她打她,嫌弃她一双大脚毁了他的生意,说要是再卖不出去,就把她扔进窑子里。
春儿不知道什么是窑子,但直觉是个不太好的地方,她怕得要死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“夫人,我会烧饭,会洗衣服,会做好多好多活,你让我留下好不好?”春儿眼珠子红红地,憋泪憋的。
“瞧,又给我叫夫人了不是。”赵萦把她拉到身边儿,拿梳子给她梳头发。
刚洗过的头发还湿漉漉的,春儿没有擦干,发梢处不断地滴着水珠,把她肩头溻湿了一小块。
赵萦从她手里要过棉巾,重新给她擦头发。
“你头发怎么这样短?”赵萦边擦边问。
“被娘剪的。”春儿老老实实地回答“娘说头发能卖钱,一长长就给我剪了,拿去给弟弟换鸡蛋吃。”
赵萦擦头发的手微顿,半晌后才叹息道:“既然来我家了,就是我家的孩子了。反正你也是要给我家老大当媳妇的,不如给我叫